余光

[全职丨伍魏] 空中楼阁 上

现代架空

医生伍晨×混混魏琛

青梅竹马 私设众多

 

 

房门被哐哐哐的拍响。

明明有门铃不按,能把登门造访弄得跟入室抢劫一样,甭说,闭着眼睛伍晨都知道是魏琛。

  

“老伍?老伍!”魏琛脸皱成一团,整个跟挨了霜打的老白菜似的,右手哆哆嗦嗦从左边衣袋里掏烟。哆嗦不是老年痴呆更不是小儿麻痹,只是他刚拍门没个轻重疼得发颤;而非要别扭的用右手摸左口袋,只是他左手正滴答滴答往下淌着血,怕弄脏了烟。

呲牙叼着烟,嘴里还偏含含糊糊的嘟囔什么“不会刚好碰见丫不在家了吧?”“操,千载难逢夜不归宿,怎么偏撞上今天?”“算了算了老伍跟双手相亲相爱二十五年也该开开荤了,下次给他捎壶牛鞭酒得……再揍丫一顿。”魏琛艰难的摸出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只有一点火星,心想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连机油都要在这个时候空得不留情面。正悻悻的叼着那根皱巴巴的烟骂骂咧咧的想走,就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伍晨看着他:“揍谁一顿?”

“……卧槽这么小声你都能听见?伍大医生你能不能行啊,好歹是三甲医院主治,至于穷酸得墙壁薄得都挡不住悄悄话吗?你不会早被开除了吧?”魏琛故作惊恐,看见伍晨眼睛里那一点点冷意退下去,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真的,墙壁这么薄,隔壁小两口办事的时候你脸红不?”

“你脑子里能想点正经事不?”伍晨老脸也不红,只是写满了恨铁不成钢,“大半夜的哐哐拍门邻居要是报警,你赔?”

“伍大医生看得上这点零钱?”魏琛侧身挤进来,这么堂而皇之登门入室他也不羞不囧,脸皮上就差没拿笔写上个“宾至如归”了。

“我穷,墙壁薄得连悄悄话都挡不住。”

“哎我说老伍你小时候多老实啊,怎么现在这模样,是被谁养歪的?”

“我说你小时候也没这么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啊,怎么现在……卧槽!”伍晨正要回嘴,转头看见门口淌了一路血,而罪魁祸首刚坐下,正泰然自若的擦手。那几张餐巾纸上瞬间变得红红白白斑斑驳驳,添上几笔就是好一副红梅映雪图。

发现伍晨没了话,魏琛拎起那几张纸冲他咧嘴笑:“……文化人,好看不?”

 

伍晨向来不骂人,一是打小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素质可高,二是医院里说脏话得被举报扣钱;偶尔骂人不带脏,那也多半是跟魏琛呛的时候。

所以咬牙切齿的说“好看你妈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要被魏琛气糊涂了。

“你属笤帚的啊,倒霉事一堆净是自找的。你开了他脑壳又怎么,不挨这一刀你皮痒?”伍晨一边念叨一边给他洗伤口擦酒精上药绑绷带,抬头看见对面那张还是吊儿郎当的老脸,气得手上多使了七八分力,魏琛连忙哎哟哎哟抽着冷气认错。

这人真是属笤帚的,伍晨心想,怎么能有这么没心没肺的东西呢?再多的话说了,再多的事过了,就跟笤帚最后还是要把渣滓扫进簸箕一样,他仍是那么一根无牵无挂的笤帚。

 

笤帚稍早的时候,也是把青翠的竹枝,再早些时候,还是颗鲜脆可口的嫩笋。

 

嫩笋跟伍晨是一个片区的,所以理所当然的上了一所小学。开学第一天,怀揣迎来新生活扑通扑通激动的小心脏的伍晨刚坐在自己位置上,谨记亲娘“跟新同学搞好关系”教诲,正要露出一个腼腆微笑跟旁边做自我介绍,转头就看见一张并不陌生的脸,“你好”的你跟“我叫伍晨”的我一下都没了声。

由此可见,被一惊就好半会儿失声是天生的,伍晨他妈小时候带他去看儿童医院耳鼻喉科花的净是冤枉钱,全赖正月里放的那些鞭炮。

“我叫魏琛,你叫什么啊?”新同桌倒是自来熟得很,表情真诚,就是眼睛里总是带了分凉凉的笑。时年六岁的伍晨并不懂这些,只觉得对方好不一样,到底又说不出来,张了好几次嘴才含含糊糊冒了句 “我叫伍晨。”

这颗笋——哦不,这张并不陌生的脸他是真的见过,远远看见他过来就得绕着走那种见。听院子里的二狗四蛋他们说,石油大院的魏琛丧尽天良无恶不作,要是遇到他可得把你五颗糖都抢走还打你一顿,现在我们两个人只要你四颗,给你留一颗呢,多为你着想啊你怎么还要哭不哭的?……恩,对,这就对了,记得别告诉你妈,不然当心揍你。

伍晨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天,发现魏琛并没有找他麻烦,反而看他蔫蔫的不说话也是兴趣索然,干脆转头迅速跟班里别的男孩子打成一团——先是打,再是成一团。伍晨这才知道,电视里说的不打不相识不是骗人的。

——不过自己还是别跟他们成一团了,他不想被打。

又过了几天,伍晨发现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班里最高最壮的同桌已经隐隐成了班里的头头——这种隐隐在下午把二班过来找事的高个子揍得坐在地上哇哇直哭之后变为“俨然”。

可是好像并没有找自己麻烦?

就是一天下来说不上两句话就是了……算了算了,妈妈说了别跟坏孩子做朋友,魏琛打人,可是坏蛋头头,做不得朋友。

 

但是伍晨还是违背了自己“绝不主动跟坏孩子说话”的誓言。他看着魏琛懒懒的趴在桌子上都不看卷子一眼,从小被教育得作业都得先做了再看电视的伍晨实在看不下去:“你不做题吗?”

“……啊?”魏琛眨眨眼睛,好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向来寡言少语只晓得抬头听讲埋头做题的同桌是在跟他说话,有些奇怪却还是提不起多大兴致,“我不会。”

“可是要交啊,打分的。”伍晨有些急了,觉得这个不欺负自己的同桌也没有那么坏,此时倒有些不忍心看他挨骂。

 “这么关心同学,你给我抄?”

伍晨正为这首次展露在他面前的无耻和坦然给吓得发愣,只觉得到他嘴里作弊是理所当然的,自己不帮忙倒成了不团结集体不关爱同学。一时不查,竟鬼使神差的回了句:“好啊。”

 魏琛这才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让伍晨觉得有些没底,简直比卷子最后的小漫画还难解读。伍晨突然有些心虚,怕被看出自己心里头一千个后悔跟不情愿。

然后他呲牙笑了。

那是种他没在魏琛脸上看到过的笑。跟魏琛相处这么久,从来看他不是面无表情就是百无聊赖,要么干脆就是跟别人说话的后脑勺,这么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伍晨倒是头一回见。

伍晨一边把卷子递给他一边想,原来坏蛋头头笑起来,眼睛也是亮的啊。

然后伍晨对着空白卷子奋笔疾书才明白,原来笑起来眼睛再亮,他也还是坏蛋。

 

之后的事情有些出人意料,可细看又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昨天学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水到渠成——作业下来了,伍晨就帮他写,然后给他交。小孩儿心性总归单纯,魏琛又不把他当跟班看,一来二往的就成了朋友。

他发现魏琛不算太坏,真的。魏琛不问他要钱,不把他堵在厕所里,也不会把课本扔的远远的叫他去捡。反而是那些赌别人厕所拿别人的东西,嘴上毛都没长齐却老是不干不净的骂那些他怯于出口的话的典型小坏蛋们,都要叫他一声哥。

哥。魏哥。

伍晨觉得好笑,跟魏琛熟悉之后他也不再是那副蔫蔫的样子,偶尔胆子大了还说得上两句玩笑。怎么整得跟电视剧里似的,伍晨说,坐一个班里上课你就不别扭吗?

成大事者哪能拘这些小节。魏琛眉头紧皱,凝视远方的目光分外深沉,再是艰难,也总得有人挑起这个担子啊。

伍晨摸着他的目光过去,看到对面走廊上有个扎俩小辫的姑娘抱着作业本冲这边笑。

“其实我觉得你人还挺好。”正写着作业,伍晨一转头,看他又浑身泛着懒气的趴着,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除了老让我给你写作业。”

“不是你自觉自愿毛遂自荐的吗?”魏琛高位截瘫似的只转了半边脸看他,表情倒是非常无辜。

伍晨想说他不就嘴贱提了一次吗,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然后回回都落他头上了呢?常在河边走哪能不失足,可没想到才跟魏琛坐了半个学期他就成了失足少年——一失足成千古恨,每天写两份作业就算了,其中一份得特意留空写错不说,卷面还不能好了。每次发作业时拿到那两本勾勾叉叉千差万别的习题册,伍晨都是唏嘘不已。

后头有次听见他妈跟隔壁阿姨唠嗑,他觉得有句话跟自己当时的心情特别贴切:明明都是一个娘胎里钻出来的,怎么偏偏有个这么不争气呢?

可他看着魏琛,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不,并不是怕不给他写之后魏琛打他。魏琛没无缘无故打过人,他清楚得很,一群皮孩子嘴里那几句可笑的魏哥倒是比之后再多人再多次喊得都要货真价实。伍晨知道,魏琛从没觉得伍晨就该一直给他写,所以此时他只要开口,对方多半是夸张的抱怨两句学校作业什么时候这多到这个地步了;再感慨一下,成长果然要伴随着压力和痛苦。然后只要转头冲暗恋他已久的学习委员一笑,小姑娘肯定就含羞带怯的答应绝对不记他名字。

想想今后只用做一份作业的日子该是多么的轻松惬意啊,可他心里怎么就死活不得劲,怎么就觉得自己肯定会后悔?

等到伍晨觉得过了好久,魏琛早该忘了这茬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的问了一次:“如果哪天我不给你写作业了,我是说如果——我们还是朋友吗?”

“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为作业跟朋友翻脸的小人吗!”魏琛痛心疾首,“我魏琛向来为兄弟两肋插刀,区区一份作业,不过区区一份作业,我还能生你气?”

“最多插你两……不,二十刀。”

 

也不知道班主任是怕魏琛去祸害别的熊孩子还是认定伍晨能出淤泥而不染,反正座位调来调去,两个人的桌子却总是挨在一起。一个周瑜一个黄盖,两人就这么坐了六年,一路升到初中。

初中还是那个初中。这片区统共也就一所中学,想要离家近也没得选择。

一进教室就看到好几个熟悉面孔,不过也只算的上点头之交——觉得魏哥跟他关系好而去套他近乎的也不少,可这人就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听他们带半个脏字眉头就拧得老高,怎么看都是转头就要去给老师打小报告的那种。道不同不相为谋。几个半大的毛孩子蹲在楼梯口长吁短叹,魏哥不愧是魏哥,跟这种人都处得来,厉害,厉害。

伍晨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梭巡,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压榨了他六年的阶级敌人,松了口气之余,心里头倒多了点说不出的失望。不该高高兴兴的吗?今后只用做一份作业,能多玩好久游戏机;反正自己安分老实不惹事,也不用被他罩。只是……唉。

唉。

“你唉什么唉呢?”背后有人问。

“你不懂。”伍晨在暑假检查出了假性近视,配了眼镜,此时反光的镜片后目光格外深沉,“唉。”

“唉你姥爷呢?跟死了妈似的。”那人嗤一声。

伍晨一怔,没由来被骂的感觉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新奇。跟魏琛同桌六年,虽然算不上跟他们一伙,但学校里却也没人不阴不阳的跟他说话,更别提这种明目张胆的找茬。可再新奇,只要不是生来骨头轻贱,被人没头没脑的涉及亲娘都得发火的。

“你再说一遍?”他常听电视里这样的对白,当时只觉得主角王霸之气要透过电视呼他满脸,此时情景脱口而出却是来不及阻止。

“哟,还挺有脾气啊?四个眼睛是也长了四个胆子吗?我就再说一遍怎么了?”那人站起来,明明都是初一,却比他高了快一个头,“唉声叹气的,你妈死了啊?”

伍晨从小道德评价上 都被老师写冷静沉稳。所以此刻他冷静的分析了一下,发现他肯定打不过这个大个子,于是沉稳的一声不吭。

说好听的是谨小慎微未雨绸缪,可他表现出来的却只有怂。

“说话啊?四眼仔你说话啊?怎么了?软了?刚不是叫我再说一遍吗?孬种,我说了好几遍了你能怎么样啊?你妈死了,你妈死了……”

伍晨从来没觉得魏琛身边那些人这么烦过。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坏蛋,怎么唯独这个这么讨厌呢?

我叹个气怎么了,戴眼镜又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就是跟你有关也跟我妈没关啊,凭什么骂我妈?

还说我妈死了。

伍晨不是不生气。是人都有脾气,更何况是正该叛逆的青春期。他也想反驳,告诉他他没资格说他妈;也想站起来跟他打一架,叫他闭上嘴。输了也没关系,被打得爬不起来也算不得大事,只要让那些看他笑话的人知道,他不是孬种。

可他只要一想到鼻子上架着才新配的眼镜,只要一圈招呼过来就必碎无异。他看见他妈心疼的数了半个月工资给眼镜店员,千叮咛万嘱咐都是为了他好好学习,要知道自己在学校打架弄碎了眼镜还能得了。

他心里难受得不行,只觉得自己畏首畏尾这么没用,怕是今天一过脸面都要丢到土里去。

之前学校里人给自己那三分薄面两分半都得算给魏琛。他突然明白这六年自己过得顺风顺水还真是靠的裙带关系,往后可没得依托了。

像是回到了在院子里被二狗和四蛋要走糖的时候,孤零零的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颗糖,眼睛发涨鼻子发酸,万分委屈却不敢流下泪来,生怕回去被发现一点端倪。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只过了两个月而已。

 

“四眼仔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刚才的脾气不是挺大,现在怎么娘们唧唧的了?……哈哈,又瞎又哑……这样,你说句你妈死了我就不打你,怎么样?………”

急促的脚步声后接了一声闷响,背后扰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伍晨转过头,看见那个一直逼逼叨叨不依不饶的小混混一屁股坐在地上,勾着背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的叫唤。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头是汗,明明表情狰狞得很,却别说站起来还手,连句骂也没了声。

“……魏……哥。”

“哟,二毛,几天不见个子没长净长能耐啦?欺负老实人特别有成就感是不?不然咱跟大宝他们练练?”魏琛冲他和颜悦色的笑,好像他捂着肚子的原因不是被狠狠踹了一脚而是因为痛经,“得,开学第一天,和和气气的最好。你要那句话我帮他说了就算了,成不?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啊?你妈死了。行了吧?”

地上的人脸色刚回转了些,听了这话霎时又涨得跟调色盘似的,嘴里牙怕是都要咬碎了,却仍是一声不吭的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简直跟刚才的自己似的。

“成,皆大欢喜,起来吧。”魏琛倒还假模假式的鼓了两下掌,庆祝和平解决。

伍晨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老毛病又犯了。

“哎哟,老同桌,好久不见啊。”魏琛像是才瞅见他,嘴巴一咧径直在他旁边坐下,撑着脸看他。伍晨刚在想魏琛怎么来得这么巧,这个人怎么这么怕他,难道他在外面都是这幅样子的吗?又想他都快比自己高出小半头了,头发好像暑假里也张长了点,唉,看来还是逃不脱写两份作业的宿命啊……然后目光一转,正巧落到他眼睛里。

还是那双很亮的眼睛,里面还是含着那分凉凉的笑意。

伍晨长大了些,看得出些那双眼里的不冷不热了。电视上那些反派眼睛里有这抹笑的时候,大人都夸他演得好。

他一直奇怪,姑且就算都是反派吧,这样的眼睛又怎么能出现在魏琛脸上呢——明明他是那么热乎的一个人啊。

可它偏偏又那么明亮。

 

“……伍晨我跟你说啊,就我的经验判断,你这眼镜戴得突如其来的,肯定是假性近视。别戴了,会真近视不说,还特别丑。”

魏琛皱着眉凝视他许久,最终叹口气跟他推心置腹:“本来就没小姑娘追,戴上眼镜,这三年也没指望咯。”

 

回到家伍晨就跟他妈说他不带了。他妈花了半个月工资配的眼镜他说不带就不带,气得她抄起笤帚想揍他,可想起儿子平时乖乖巧巧的模样,最终还是落不下手。师出有名事出有因,这事来得蹊跷,她难以相信全是因为儿子一时任性,坚信一定有迹可循。

“小晨,你跟妈说,是不是班里哪个小姑娘说你眼镜不好看了?”伍晨他妈循循善诱,觉得半个月工资换掐死早恋苗头也不是很亏。

伍晨只是摇头,再摇头,脑子里却浮现出了四五六年级给魏琛递情书的那些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儿,跟今天老偷偷看魏琛,红着脸冲这边笑得姑娘们。

“真的不是?”伍晨他妈还是不信。

伍晨还是摇头,脑子里花蝴蝶似的小姑娘们都张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个撑着脸看他的魏琛,眼睛微微眯起来,却是亮晶晶的。

不仅长高了,头发长长了,好像五官也长开了点?伍晨想,明明只是一个暑假不见,魏琛怎么就变了这么多呢?只是去补了两个月课的功夫,怎么就是不一样了呢?

 

魏琛的个头向来都不是班里最高的。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伍晨跟他一般高,三年级的时候甚至还比他高过一阵,但是四年级之后,魏琛总比他高出那么一小截。可班里一半的人都比他高那么一小截,所以魏琛也只能算中等。

就是这么一个中等个子,看起来甚至有两分瘦小的少年,让一群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顶着五颜六色鸡窝的半大混蛋乖乖低着脸叫他魏哥。

伍晨不是很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实在难以把那些骇人听闻的事迹跟眼前嬉皮笑脸的同桌联系起来。伍晨不问,他也乐得不提,只是好长一段时间里魏琛上课都是懒懒的趴着,眉头却拧在了一块儿。颧骨跟额角都是小伤,学生总是不大敢往看得见的地方招呼;但是只要撩开衣服,那些触目惊心的“战绩”就让人难以相信眼前站的是个学生。

伍晨几乎是在开学一个月之内熟练掌握了消毒跟换药技能,附带贴纱布天赋。魏琛开玩笑跟他说不然去考卫校好了,这熟练程度妥妥征服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指定一个劲儿娇滴滴拉着他的手说伍学长教教我嘛人家还不会。变声期少年捏着兰花指掐住嗓子学小学妹撒娇的声音能恶心得人吐出大前天的早饭,隔得不远的姑娘们听得捂着嘴直乐。

 “卫校的小姑娘,可是如狼似虎啊。”魏琛一边感慨一边半真半假的撺掇伍晨,“老伍你真不考虑?”

伍晨从不觉得自己老,可魏琛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他却没说半句反对的话。老伍老伍,总比小伍好,也总伍晨好。老伍老伍,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魏琛说过,人总得老。

 

跟小学时候高低年级井水不犯河水不同,初一好不容易安生了一段日子,升上初二,魏琛又开始打架,甚至打得更多。

伍晨一边给他擦药一边唠叨,你没事去跟初三的杠上干嘛,他们不都快毕业了吗,早晚得走。魏琛一边噼里啪啦按着手机跟和他发短信的小学妹聊骚,一边跟他说,老伍,你又冤枉我,我这么爱好和平你还不知道吗?哪能是我挑事啊。

“别人挑事?嚯,还能有人好日子不过偏偏皮痒喜欢挨揍?”伍晨觉得这些年他脾气坏了不少,看着魏琛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竟然想动手揍他——当然,只是想想。奇了怪了,他打他的架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打起来有多疯下起手有多狠那副不要命的架势他也不是从一个人嘴巴里听到了。他们说起魏琛的凶,狠,疯,都是满面憧憬一脸崇拜,好像世上千千万人,只有伍晨心里不痛快,只有他觉得这些词不该跟那双眼睛搭边。

“消气消气,真不是,没骗你。”

魏琛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轻描淡写敷衍而过,伍晨心下不忿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没法帮他一丝一毫。他打小就乖巧听话,绝不越雷池一步。老师叮嘱完成作业,没说不能帮别人完成啊,于是他每天都写两份;校规上说严禁斗殴,没说不能帮人擦药啊,于是他抽屉里常备酒精红药水棉签白纱布。传说中的绑定奶啊,魏琛的小弟们看着他那一抽屉医护用品,无不肃然起敬。之前伍晨想当个科学家,虽然不太清楚研究什么,但须得读一辈子书就好了,他妈说读书是最安逸的事情。可认识魏琛之后他觉得还是去做个律师吧,这么能惹事的人指不定将来要他怎么擦屁股呢。

以为后边没话了,伍晨刚上完红药水扔掉棉签,就听魏琛轻声说:

“老伍,其实吧,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打架。”

“可这世上,从不是你不找事,事就不来找你的。”

 

“老魏,你考高中吗?”

“恩?”魏琛耷拉着眼皮,根本没看他,“考啊,干嘛不考。”

“考哪?”伍晨问的时候心跳得有些快,他也不晓得自己在紧张什么。

“七十三中吧,跟我们院子对口。”

伍晨皱着眉头,那个学校倒也不算多差,但老师一直跟他说就他的成绩九中也不见得没有机会。

可他也清楚,魏琛没听过什么课,虽然聪明,但是心思从没往学习上用过,要想凭成绩报考,怕是连七十三中都上不了。

于是他一咬牙,暗自下了决心。

家里面对他妈的时候自然是答应的好好冲刺重点,书在看题在做,一点不敢放松,却是为了考试的时候能够成功的拉低自己分数。

处心积虑废寝忘食为了考低分,伍晨一边做题一边想,恐怕他也是没救了。

 

就在离中考只差两天的时候,魏琛却消失了。

伍晨奇怪,去问班主任,班主任倒还问他。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从没打过的电话号码——初三的时候他妈给他买了手机,但是魏琛跟他朝夕相处,他又何必舍近求远的打电话呢?此时看着屏幕上绿色的通话键,他心里竟有些惶惶。

直到上课铃响,都没有人接。

整节课他都上的恍恍惚惚,下了课掏出手机看见上面有条新短信,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才一扫而空。

跟平时调戏小姑娘那些短信比起来,这条尤为简洁。上面魏琛说这几天有点事,就先不去学校了。

他连忙回过去:那考试还来吗?

那边没回复。

应该是事情忙,来不及回短信。唉,什么事能比中考还重呢?伍晨想,算了,说好了要考七十三中自己就把心咽下去吧,魏琛向来说话算话。

可没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又添了句:记得来考试啊。

还是没有回复。

 

考试的时候伍晨没有看到魏琛。

指不定刚好分到别的学校去了?伍晨这么安慰自己,惴惴的考完了三天试。

中考成绩出得很快。

查到成绩的时候伍晨被他妈狠狠骂了一顿,但他认错态度诚恳,之前挑灯夜读悬梁刺股又不作伪,他妈只得当他发挥失常,他爸跟着劝几句,这把火还是没烧起来。

伍晨倒是很高兴,因为他的成绩刚好能选七十三中。虽然不一定跟魏琛一个班,但是只要一个年级,总归离得不远。上学期没用完的酒精纱布棉签绷带他都悄悄带回家藏在了床底,估计魏琛高中还是没得安生。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觉得麻烦,现在除了日常任务:作业×2以外还得兼职治疗,简直是个全职奶妈。自己怎么就稀得屁颠屁颠追在他后头跑呢?

可他心里又知道,那股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掺了蜜的暖意,是因为开心。

 

伍晨回班里领成绩单的时候,班上的人并不多。有的桌子上放着成绩单,有的没有,约莫是来过已经拿走了。

而他旁边的桌子上是空的。

伍晨愣了一下,转头问旁边人:“老魏来过了?”

那人也是一愣,正是开学的时候找过他茬的小混混。彼时他坐在位置上都不敢回第二句嘴,现在看来却已经比初三疯长的自己稍矮了。

“魏哥家里出事了,没中考啊。”

 

伍晨没想过自己会来石油大院。

石油大院离他们高工家属区不远,但是他妈从小就教育他,石油大院里面乱得很,千万别往里面跑。那时候见着都要绕路走的魏琛就是石油大院的代表,他更是深信不疑避之不及。

可这里看起来并不像什么龙潭虎穴,反而看起来和他们那边没什么两样,同样是老太婆凑一堆打毛线,老头围一圈下围棋,中年女人烧好饭招呼熊孩子滚回去吃。

这里是魏琛的家,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看起来,跟自己并无什么不同。

“怎么,小兄弟,我看你站这好久,有什么事吗?看你还是学生吧,找人?”刚烧好饭围裙都没脱的王妈出来逮小兔崽子回家,恰好看他站外面半天不动,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谢阿姨,阿姨人真好。”先说句好话总不会错。伍晨冲她腼腆一笑,左脸写着三好右脸写着学生,脑门上贴着班级干部,路人阿姨好感度霎时刷刷的涨——这招在父母辈那里可是屡试不爽,“阿姨您认识魏琛吗?我是他同学,来给他送成绩单。”

“找小魏?怎么这时候?”王妈的表情却有些奇怪,两根短粗的眉毛在红而圆的脸上纠结的缠在了一起,“你们学校还不知道吗?……唉,也是,多好的孩子,看着长大的,哪晓得遇到这种事。造孽哟。”

“什么?”

“喏,就三楼那间拉着窗帘的。”那双嘴唇一开一合,说的却好像是别人家的故事。

“老魏前些天被打死了,小魏跑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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